“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已经快5周年了，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带一路”的旗舰项目，很多机构都在对它进行梳理评估。2018年初，第二期的中巴经济走廊总体规划已经推出来了。总体规划的基调是从以前的“大干快上”到现在的“注重效能”，有一个明确的转变信号。
2017年12月底，本文作者去了一趟巴基斯坦，看到了很多东西，结合这个大调整的态势下，感觉有必要对“中巴经济走廊”项目进行进一步的评估。
近期，FT中文网曾发了一篇文章，作者是一个西方的学者，也是讲“一带一路”的。但是他是把“一带一路”放在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谈的。他的结论是：一般西方学者认为“一带一路”确实是一个贸易行为，但同时也想就此提升中国在某些区域的地缘政治影响。但是，在现在的态势下，中国要推进这些项目，需要拿钱来砸。所有的项目、包括想要获得的地缘政治影响，都离不开钱离不开财政。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假如贸易战一直打下去，损害了中国的经济基础，那么“一带一路”就可能成为消耗中国财政的一个黑洞。中国有多少钱可以往里面砸？
我今天最想谈的是，我们这个钱花出去之后，到底有没有效果？有没有可持续性？中巴经济走廊作为一个最典型的旗舰项目，是很值得剖析的。
一些经济学家在最初谈论“一带一路”的时候，期望值非常高，认为这个政策非常好，从经济的角度、特别是国防经济的角度，他们觉得非常好。因为现在我们的中央银行每年印了很多钱，这个钱又出不去，就只能在国内流动，流动来流动去，就流动到房子上面去了，所以房价飞涨，根本收不住。通过“一带一路”可以使人民币在“一带一路”的这些区域成为一个交易结算的核心货币，就像现在人民币在非洲某些国家一样。相当于把国内的通胀输出到国外去了，这对中国的经济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好在哪里？就是我们印钞票，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了，而这些“一带一路”国家，我们给你好处了，所以你必须得跟我一块承受。这跟美元霸权有共通之处。
一、巴基斯坦态势
首先看政治方面，2018年7月25日巴基斯坦宣布要大选，往常的大选没有什么变数，谢里夫家族和布托家族两人轮流换，基本就是家族政治。但今年有一个候选人叫伊姆兰-汗，体育明星出身，也是一个医疗方面的公益家。他领导的正义运动党近年在政治上有所成就，但对于领导整个国家，还算是一个政治素人。我们经常讲政治风险，如果一个新的、没有和中国打过交道的领导人上台，会不会对中巴项目带来影响？据我了解，中国官方跟伊姆兰-汗的接触比较少，因为他没有深厚的政治势力，也没有大的政治经验，中国根本不知道他会怎么出牌，而且似乎也不太看好他，我们觉得还是跟谢里夫这些人打交道比较习惯。但是，如果这个人一旦上台，会不会就像马来西亚、斯里兰卡出现的这种情况，由于内部政治原因或者其他，把中国项目一下子冻结起来，或者向中国多要钱，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2017年，我在巴基斯坦待了半个月的时间，发现他们的经济状况是比较差的。即便是首都伊斯兰堡也不能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有效电力和自来水，这还是在中国帮忙援建了几个发电站之后。老百姓非常穷困，首都伊斯兰堡百姓的月收入水平大概在一万卢比，合人民币六百块。所以中国人过去会觉得自己特别有钱，小费随便给。
伊斯兰堡是这个情况，其他城市和乡镇的情况就更差，所以巴基斯坦很需要外国投资。美国打掉塔利班政权之后，拉着巴基斯坦一起反恐，这些年美国是给了巴基斯坦很多钱的，大概有数十亿美元，前提是你帮我反恐，我给你钱。但是，特朗普的新南亚政策出来之后，美国跟巴基斯坦闹翻了，你老老实实给我反恐，我不给你钱了。所以，从2017年年末到现在，巴基斯坦国内的经济形势非常差，因为没有钱了，并且其他方面的耗损也非常大，这是政治层面。
伊斯兰堡大街上，基本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军队的很多安全部队都派进来了。瓜达尔港也是这样，瓜达尔港周边的兵力守卫可能至少有2000人，这么大的兵力部署，长期处于战备状态，非常消耗钱。巴基斯坦的西北边境、跟阿富汗交界的地方长期处于反恐、反叛乱的战争状态，也需要钱来维护。军队处于战备状态，所有的油料、物资、工资，包括所有守护中巴经济走廊项目的安保人员……都要钱，每天的钱就跟烧开水一样，一下子蒸发不见了。所以，在这种条件下，美国不给钱了，沙特给不起钱了，现在他们依靠的只有中国的钱，其实巴方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在这样的态势下，无论谁上台，无论是老百姓、企业界、工商界、还是政府，如果没有中国的钱，基本上这个国家就会非常危险。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巴基斯坦离不开中国的资金，可能还是会好好配合中方。
二、中巴经济走廊基本态势
关于中巴基本的态势，我认为是稳的。但是我们投了这么多钱进去，能赚回来多少？中国投入资金的耗损非常大。比如，我们与在巴做生意的一个很著名的中国民营企业家沟通，他表示挣的钱，很多都被黑掉了。具体而言，当地税务局的局长，基本上轮换的速度是平均3个月换一任，每上来一个就敲一次竹杠。企业违规的问题一般也就罚一次，但是每个局长上来之后，都把这条档案翻出来再罚一次，十几个局长轮流罚款，企业根本承受不了。投资了很多年，根本挣不到钱，这笔钱相当于就损失掉了。从此点即可看出当地营商环境不太好。
第二，当地所有的安保、所有的物业，都不是免费的，包括巴方的军队、坦克、装甲车在大街上巡逻，都要收钱，而且不止收一遍。举个例子，巴基斯坦有个像我们CBD一样的地方，CBD本身有物业、安保，中方交了一遍物业费用不够，为防止尸位素餐，得到全面的服务，中国企业就只能再给一遍钱。当地也默认了这样的事情，就喜好收中国公司的钱。所以，中资企业的运营成本非常高，不管是从政府层面、军队层面，还是从具体的项目层面，都被巴方层层收走了很多钱。
第三个，巴方现在还在想方设法从中方身上多收取费用。我们到了伊斯兰堡之后，去了两个清真寺，与阿訇做交流。他们很高兴，称这是第一次有中国学者来做交流。我们就中巴经济走廊、中巴关系聊了一下，阿訇们非常支持，而且他们也表示了，其在巴基斯坦社会的号召力非常强，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可能有些项目的运行就不一定会特别好。对于如何取得阿訇们更多的支持的问题，他们表示，首先，肯定是支持中方的，但如果想取得更多的支持，就需要给社区多做一点事。例如，能不能在基础建设上多支持他们，扩建清真寺或者是多修一个洗手间、多给装一个空调、帮他们打口水井？这些都是避免社会动荡可采取的措施，也是可以防止给中方的项目带来重大损失的措施，而且只需要花一点点小钱，但是这个事却没有中国学者去与他们谈，也没有中国智库会写在相应的报告里，去向政府去反映。我们感觉，他们作为当地的社会领袖，是真心实意在为中巴经济走廊的顺利推进考虑的。
但是一到巴方的政府部门、到了他们相关的智库、军警机构，就会有狮子大张口的情况。比如我们跟当地一个比较高端的智库做过交流，巴方的主席是一名退役将军。跟他们交流完、吃完饭之后，他们直白地表示，要中方再搞一笔经费给他们，什么经费呢？他称，因为巴基斯坦是民主国家，所有的媒体都可以自由报道，而且，他们可以收美国人的钱，日本人的钱，也可以收印度人的钱，收了谁的钱，就替谁说话。有的媒体收了钱，就天天造中国的谣，说中国人坏，指责中国文化侵略，搞各种通胀输出，侵犯巴方的主权。我问他们觉得应该怎么办呢？他们称，可以制定一个支持中巴经济走廊的宣传战略，然后再去跟那些报社、跟那些媒体人，包括社交媒体运行机构去打交道，让他们正面报道中巴经济走廊。但是得中方花钱，然后就狮子大开口，报了一个天文数字。
军方的态度也是如此：中巴经济走廊非常好，我们也愿意派部队去保护。但是，这些都是要成本的。部队驻扎每天都要花很多钱，中方企业是不是再多交点利润？再有，我觉得我们自己的舆论宣传也出了问题，我们讲中巴经济走廊，从经济的角度理解，就是一个贸易往来，要互通有无、互赢互利的，这里面没有过多的地缘政治考虑。但是，中国有些学者，特别是某些领域的学者，一讲中巴经济走廊，就讲瓜达尔港的军事意义，讲中巴经济走廊西线油气管道对我们能源安全的重要意义。事实是，我本人到了瓜达尔港，基本每一个山头都走遍了，看到了整个规划图。也看了规划图的描述，与当地人、并在营区里做了一些询问交流，到底瓜达尔港有军事意义吗？根据规划图，再到山头上看海港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军港的位置。因为瓜达尔港的海岸线并不长，适合做港口的那一块地方不大，巴方的建设规划，并没有军港的位置。但是，我们有些领域的学者喜欢谈。
还有些人喜欢谈中巴经济走廊西线的油气管道，认为他们的油气管道可以通到新疆，缓解中国的能源紧张。我们与对方相关建设部门交流，问他们怎么看所谓的油气管道安全意义？然后有人就拍桌子，变得非常激动。他表示，我现在考虑的就是我们这个港口的问题，国家给了我们这么多钱，我们作为企业代表，在这个地方要把港口建起来，得有商业、商务，得有货物通过港口运进来、输出去。现在我们最担心的就是港口建起来之后，没人来做生意。建港口要花很多钱，要是没有商业，这钱就完全荒废掉了。什么油气？根本就没有这个事。
中国新疆本来自己就产油气，中亚也有，从巴基斯坦这个地方运过去，要经过俾路支省，沿路全部都是游击队，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建油气管线？从安全的角度看不合适，从经济的角度也不合适，从军事战略安全意义讲也谈不上。但是，巴基斯坦的军方喜欢提这个东西，喜欢把这些东西作为“要挟”。他们称，中方建中巴经济走廊，巴方提供了一个军港，给中国提供了一个解决马六甲困境的途径，这不是巴方求中方投资的，巴方对中方也有很大的帮助，为中国挡住了从阿富汗来的恐怖组织向新疆渗透，做了很多贡献……。所以，我觉得我们的舆论宣传也出了问题，巴方也善于利用这一点，大肆宣传巴基斯坦对中国的战略屏障意义，并借此狮子大开口到处要钱。不管是从个体，还是从部门层面来讲，都有类似情况。
三、结论
所以，我认为我们在巴基斯坦投资的目的还没达到，自己还没挣到钱，就被巴方把利润全部要走了。因此，中巴经济走廊，我们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可能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放在控制成本的基础上，把事做成。
最终，归结到成功还是失败，我认为国内的环境和国外的环境是一体的。只从利益谈，如果国内的经济出了大的问题，而又不能把这些问题转移到国外，或者说不能形成一个双赢的局面，我们钱砸进去了，又挣不回钱，那么远景的期望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实现，这样“一带一路”和中巴经济走廊持续下去，可能就真会成为一个消耗财政的黑洞。(篇幅所限,有所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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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作者 | 汪川 研究员，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反恐与海外安全国际研究中心，iCover平台专家声明 | 除注明“iCover专家点评”的部分之外, 其他来源的信息仅为原作者图文摘录, 并不代表iCover平台的观点与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