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前，世界大变局加速深刻演变，全球动荡源和风险点增多，我国外部环境复杂严峻。和平年代，法律与合规武器往往比坚船利炮更能保护海外利益。
美国通用电气在2014-15年间收购法国阿尔斯通一案，集中体现了美司法部针对外企“反腐败调查”，常以服务美海外利益为最终目的，并使美企与外国同行竞争占尽优势。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研究美国做法，为中国政府和企业做比较研究，ICC-iCover平台抛砖引玉，意在提醒中企多加防范此类手法，重视商法合规风控在海外市场的核心作用，坚持底线思维，增强忧患意识，提高防控能力，着力防范化解重大风险。1过去10年，美国法律和监管当局已对数十家大型外企进行过“域外诉讼”。支付巨额罚金（或超10亿美元），常常是最终平息此类发生在美国境外“严重不当行为”指控（通常是腐败或违反美方制裁等）的唯一方式。有鉴于此，许多国外公司的老板和高管都对美国的“长臂管辖”深感“如芒在背”。
此类案件很少开庭审理，且涉案公司也因受协议约束不得公开细节；因此，外界对此类案件的司法程序知之甚少。《经济学人》杂志却发现一个例外：法国电力和交通运输供应商阿尔斯通（Alstom），曾在2010-2015年间面临美国法律诉讼，并在2014-2015年间被迫将其大部分资产转让给美国通用电气（GE）公司。
此案的重要性体现在3大方面：
首先，涉案总罚金数额巨大。法国阿尔斯通公司当时面临7.72亿美元罚款，是美国起诉的涉及金额最大的外企“腐败案”之一；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后来斥资170亿美元收购了阿尔斯通的部分资产；但其随后数年不佳的运营表现，也部分导致了这家美国大型综合企业目前的悲惨困境，这包括其在2018年10月报告中提及的230亿美元亏损。
其次，多个信源意味着可构建完整的事件描述“拼图”，即：法律程序和商业程序的相互配合，使得通用电气达到其特定目的。《经济学人》的信源包括：一名涉案的前阿尔斯通高管Pierucci于2019年1月出版的新书《美国陷阱》（LePiège américain）、美国法院的相关文件、数份法国议会质询记录，以及与多名行业高管的访谈记录等。
最后，此案令人对美国官员的“强硬执法”提出质疑。据悉，如外企向美国转让其相关资产所有权，便可能受较轻处罚。阿尔斯通曾面临的法律困境，与其随后将核心资产转让给通用电气之间可能存在关联，令法国政策制订者们愤怒不已，尤其是现任法国总统马克龙。2前阿尔斯通高管Pierucci的噩梦始于2013年4月，当时他在美国纽约肯尼迪机场一下飞机便被警察逮捕。当时，他知道其雇主阿尔斯通公司正与美国当局就数项行贿指控相持已久。但还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很快就能获释（可能是通过保释）；但是事情发展并非如愿，Pierucci直到2018年9月才被美国监狱释放。
也大约是在同一时期，阿尔斯通公司2013年遭遇恶劣的营商环境；时任公司首席执政官Kron认为一些业务单元缺乏在全球范围的市场竞争规模，计划出售占集团总收入近75%的“旗舰”电力部。而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当时的通用电气正在寻找大宗交易“猎物”。3自2010年起，美国司法部一直对阿尔斯通从美国境外获取数十亿美元合同展开调查；但阿尔斯通对调查工作采取拖延战术，导致美司法部检察官被激怒。他们怀疑阿尔斯通在埃及、沙特、巴哈马和印尼等地共支付至少7500万美元用于行贿，以获得总价达40亿美元的合同。其中一些行贿资金，由阿尔斯通一家美国子公司支付，而阿尔斯通本身也在美国进行部分融资，这就使美国当局对远在法国的阿尔斯通提出起诉和处罚具备了所谓“正当性”。
Pierucci被逮捕的消息令整个阿尔斯通公司高层震动，约30名公司高管随后被警告不要前往美国，以免遭遇与Pierucci相同的处境。截至2014年春季，至少3名Pierucci的前同事被美国逮捕；美方试图以此对阿尔斯通施压，以期其配合美国司法部的调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令人十分不安。首先是Pierucci所遭受的待遇；其与暴力罪犯一起被关押在美国罗德岛州一所高度戒备的监狱达3个月。接着，他面临“辩护听证”：如果Pierucci认为自己无罪，其将开庭受审，但这将冒极大风险；其有被判处15-19年有期徒刑的可能。此外，仅仅审理准备期就预计耗时3年、耗费数百万美元。
如果Pierucci选择认罪，并与当局合作，则可能只需多等几个月便可获释。于是Pierucci承认自己曾行贿印尼官员。然而，他又继续被关押1年，随后从2014年6月至2017年10月期间，其被保释3年，之后又被重投监狱关押1年。据他自述，他曾有超过250天的时间被关押在一个无法看到阳光和呼吸外面空气的“小黑屋”。
Pierucci的部分遭遇体现了美国严酷的司法制度：那些之前为打击犯罪集团和敲诈勒索制定的法律，如今被转而用于商业犯罪。Pierucci称其当时被美国扣为“经济人质”，而美司法部官员也的确将囚禁Pierucci与阿尔斯通不配合调查挂钩。而更深的担忧是，美国司法部的调查扭曲了阿尔斯通原计划的资产转让进程，让潜在的美国买家拥有谈判优势。
根据数名时任阿尔斯通高管的说法，2013年Pierucci认罪后，阿尔斯通初次寻求与通用电气进行资产转让交易。2014年4月24日交易基本确定后，阿尔斯通和Pierucci本人承受的法律压力都有所缓解：一方面，美方针对阿尔斯通公司高管的逮捕行动停止了；另一方面，2014年6月，在阿尔斯通高层表示支持资产转让交易的同一周，已被关押14个月的Pierucci的保释申请竟然也获得美方批准。
这并非暗示通用电气在此案中有任何不法行为，因为仅仅是美国霸权在全球推行反腐规范，就可给美企带来优势。相比其他有意收购阿尔斯通资产的非美国公司，比如德国西门子和日本三菱，通用电气的优势在于其法务部更擅长谈判协商美国诉讼和解协议。据悉，同其他美国同行一样，通用电气也雇佣了很多前美国司法部的职员。
前阿尔斯通首席执行官Kron曾被法国议员多次质询，美国的法律诉讼压力（可能针对其本人）是否对其计划将公司大部分资产转让给通用电气公司的决定产生影响。对此，Kron坚决否认；但这一理论已得到不少政府高层的认可。2015年，时任法国经济部长的马克龙曾说，他本人确信美国司法部调查与Kron决定将阿尔斯通资产出售之间存在因果关联，尽管法国当局没有证据。
2014年12月19日，法国首都巴黎召开的阿尔斯通股东特别会议上，Kron计划出售阿尔斯通资产的决定得到法人股东的正式支持。4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通用电气在收购阿尔斯通核心资产后，其股价在过去5年里下跌三分之二（见下方图表，源于《经济学人》）。回想起来，前阿尔斯通首席执行官Kron认为，通用电气目前的窘境恰恰证明他当时出售阿尔斯通资产的想法确实受商业逻辑引导，而非本人受司法压力影响。现在看，通用电气当时收购价明显过高，而对阿尔斯通昔日的股东而言，这笔交易算得上是一场完胜。
但是，美国在试图达成诉讼和解协议时使用的手段相当蛮横。合理的法律程序应当且必须透明和独立。但在本案中，法律程序和商业程序却令人不适地“暗合”。2014年冬，就在阿尔斯通股东批准把资产出售给通用电气的同一天，阿尔斯通律师签署文件，承认美国司法部的指控；并同意支付7.72亿美元罚金了结此案。阿尔斯通的法律麻烦虽然就此结束，但这家公司也已名存实亡。
（因篇幅所限，略有删减）来源《经济学人》2019年1月19日，第63-65页，原文标题：America’s Extraterritorial Reach- The French Resolution；ICC-iCover平台原创编译。
资料来源：安库风险信息公司
